张爱玲传奇,她从海上来

第十二章

胡兰成再见张爱玲时,站在她的闺房里,多少有点禁忌感。尤其房里只点着灯,厚厚的窗帘拉着,显得幽黑神秘。张爱玲刷的一声把窗帘拉开,整个光线泼洒进来,窗外是上海的天际云影,胡兰成一下子呆住。今天未施脂粉的清浅淡雅还原了张爱玲自己的面貌,在窗前的云影彩霞间,她一袭宝蓝色衣裤,足以让满室放光。张爱玲轻声惊呼道:“啊!雨停啦!什么时候停的,竟然不知道!”胡兰成明白,因为他们说起话来时间和空间俱不在。张爱玲在自己家里,女孩子的青春灵动表露无疑,她回过头把凌乱的桌子随手收一收,笑道:“我没特地收拾,平常也只有一个好朋友会来,胡先生说想看看我煮字疗饥的地方,这就是了!实在乏善可陈!”胡兰成感觉到屋子里陈设简单,却到处都是中国古典色彩里鲜丽明亮的正色——明蓝正黄祖母绿和橙色……建筑的门窗是西式的,窗帘是法兰绒的,听见电车叮叮当当声音的同时那绍兴戏又萦萦绕耳,好像中西的繁华都一气汇集到此。想到此,他笑说:“读你的《公寓生活记趣》,以为自己都来过了,可又完全不是想象的那样!”张爱玲微微一笑,她听这男人话里的好奇,心里感到满足。胡兰成接着说:“经验对上你是行不通的!经验告诉我作家的屋子得有四壁书!”张爱玲做出惊骇的神情说:“四面埋伏!倒下来要压死人的,躲都没地方躲!”胡兰成打趣说:“我还以葬身书海自豪,跟你一比我成了书蠹虫了!”张爱玲身心放松得如云空里欢畅的雀,脸上却正经地说:“这一向粮食紧俏,从七天一斤米到十天一斤米,书蠹虫倒是好过日子了,绝对不受粮食配给的影响!”胡兰成没听出里面的玩笑,很认真地说:“别的事不敢讲,粮食我可以帮忙!现在黑市抓得紧,但我也还有门路!”张爱玲只是说句俏皮话,但胡兰成又这样认真,她回头看看他,她喜欢这人。她把书桌前的椅子拖过来给胡兰成,自己坐在床榻上,撑着手,晃着脚上的绣花拖鞋说:“我以为昨天说了那么多话,是把我这几个月该说的话都说完了!”胡兰成带着顽皮的口吻说:“今天是要来温故知新!”现在他也学会张爱玲的顽皮了,其实那是他的底性,只是心里上自认长她十多岁,总觉得应该要老成持重一点。但这一放松,两人之间的距离又靠近了,张爱玲即使并不看着他,胡兰成知道她是在听着,他说话也更恣放:“昨天送你走,回了家,我脑子里又生出一篇一篇的话,差点要写下,又觉得写不如说痛快,才冒死打电话!”张爱玲喜欢胡兰成这些强烈的字眼,这使他这个人格外鲜活。这时,张茂渊拿钥匙开门,看见鞋柜前有一双男人的皮鞋,很是诧异,便问阿妈:“有客人?”阿妈说:“一位胡先生,两天前来过的!”阿妈谨慎地看张茂渊一眼,上海娘姨,事情都放在眼里,你不先开口问,她是不会当面说的,那是帮佣打杂的分际。张茂渊朝张爱玲的房间探了一眼,房间开着一道门缝,可以听见里面传来张爱玲的笑声。对这个姓胡男人,她有种莫名其妙的忧烦,张爱玲的畅快的笑声便是印证。她想了想,走过去敲张爱玲的房门。张爱玲给双方做了引见,胡兰成客气地也要随张爱玲叫声“姑姑”,张茂渊连忙阻止道:“千万别跟着叫姑姑,太不敢当,张小姐就行了!”打过招呼她便告退,胡兰成感叹说:“真是个简洁利落的人!”张爱玲乐不可支地说︰“听她说话才有意思!她是电报风格,简明扼要。从前在怡和洋行上班,负责电报。有一阵,我要她也跟着我投稿,她说她打电报省字惯了,投稿都是论字计费,她占不了便宜!”胡兰成笑着夸张茂渊的幽默,又拐弯抹角地说自己在她这样的人跟前常感自惭。张爱玲没有经历过被一个人这样五体投地的赞美,一路走来她都在打击和挫折中度过,以致后来对打击或赞美都保持距离。后来聊起古诗词,张爱玲抽出一张纸,写下爷爷的两句诗给胡兰成看,胡兰成轻声念道:“秋色无南北,人心自浅深。”念罢,胡兰成有所触动,发自内心地说:“真好!李鸿章把女儿嫁给张佩纶这件事被《孽海花》一描,成了美谈!我也没想到我这乡下人竟然还有缘跟李鸿章的曾外孙女说上话!我这心里开始冒起一点虚荣来了!”张爱玲笑着随手在纸上写,边写边想边说:"别人问起我家,都是绕着曾外祖和爷爷问,其实我更喜欢我祖母!尽管我姑姑和我爹都说《孽海花》里的事多半是作者杜撰,我还是觉得那是我祖母的身影!留到二十二岁家里都舍不得嫁的老姑娘,跟了一个大她二十多岁的败战将军做填房,无怨无尤地替他操持一大家,也只因为她懂他的心!她写了这首诗,打动了张佩纶!"她把那纸递过去,胡兰成念道:“基隆南望泪潸潸,闻道元戎匹马还!一战岂容轻大计,四边从此失天关!痛哭陈词动圣明,长孺长揖傲公卿。论材宰相笼中物,杀贼书生纸上兵。宣室不妨留贾席,越台何事请终缨!豸冠寂寞犀渠尽,功罪千秋付史评。”政治使胡兰成对诗的感触更深,他静默许久,入狱以来一股淤塞的心情几乎要崩解在这一瞬间。张爱玲抽冷子一句话,截断了胡兰成的情绪说:"我爹说我祖母没有这等诗才,这还是曾朴的笔借了我祖母的口说出来的话!"张爱玲随手再写几个字:"这四句应该是我祖母自己的了!就不知道我爷爷有没有抢来润过笔!也无妨!光想到那种情景,也够叫人妒恨死了!"她仿佛偷窥了一对老人的闺房之乐,说时还真有顽皮妒恨的意思。她的世界不落世相真假虚实,对她来说美的爱悦情感是存在于一切当中。胡兰成点出了张爱玲向往的闺房闲情:"是啊!夺诗更胜画眉之乐!"一刹那两个人都落到静字里。张爱玲静静把诗写下,胡兰成静静拿来读:“四十明朝过,犹为世网萦;蹉跎暮容色,煊赫旧家声。”张爱玲听胡兰成念着诗句,那煊赫旧家声仿佛是窗外紫姹红嫣的夕阳,是她自己生命里携带着贵族血液的永恒的背景。胡兰成看着张爱玲说:"那煊赫旧家声还在你的房里呢!"张爱玲心头微微一凛,她已经习惯独思独想许久了,她的世界是不会有人来应声的,而胡兰成却这样一探头就进来了。张爱玲第一次收到胡兰成的信,抽出见洒脱的毛笔字,洋洋洒洒好几张,里面写道:"爱玲先生雅鉴:登高自卑,行远自迩。昨日自你处归来,心头盘唱这八字。上海的云影天光,世间无限风华,都自你窗外流过。粉白四壁,乃是无一字的藏经阁,十八般武艺,亦不敌你素手纤纤。又忆即苏轼天际乌云帖道:长垂玉箸残妆脸,肯为金钗露指尖,万斛闲愁何日尽,一分真态更难添。我于你面前,无可搬弄,也只有这一真字诀……"信封上没写地址,显然不是邮差送来的,她不知道胡兰成是亲自送还是差人送的。张爱玲一边读着,一边笑着。恰好姑姑进来找英语字典,见她笑成那样,随口问是谁的信,张爱玲告诉是胡兰成。她不以为然地说:“什么事情说两天都说不完,还得要补上一篇心得报告?”张爱玲笑说:“他写的是新诗体的信,我还没见过哪!”姑姑用牙缝吸着气说:“我一读新体诗就闹牙疼!多情的冬阳啊!我的爱,让我在你死去的心上开花吧!”她随口诌了一句离开张爱玲的房间,带上房门,张爱玲还一个人咯咯笑着。她桌上摊着乱纷纷的稿纸,正在赶稿子,她却把桌子一拨一拾,清出一块地方,窄窄的,足容下一迭信纸,她愿意先给胡兰成回信,这珍重和刚才读信时的轻笑是同一份心思。笑是看出信里的呆气,珍重是因为知道,人只有真心实意的时候才不掩藏呆气。傍晚时分,胡兰成第一次见到张爱玲那特有的斜斜小小的字迹,信封上同样没有地址。他读了信,想到这信或许是张爱玲送来的,忙快步追出去,门外无人。他心里又喜又急,又跑到弄堂口,也没有那个高挑的人影,想想觉得她不会亲自送信来。这时张爱玲走的并不远,她手挽在大衣袖子里,脖子围着围巾。干冷的早春,一条街道上挤满摊子,脚踏车,她喜欢这种腾腾的人气,也同大家一起摩肩接踵地蹭着。快天黑了,摊子都点上灯,有人卖吃的,有人卖绣花鞋,张爱玲很有兴趣地拾起来往脚上比一比。天黑了,小贩要收摊,抢生意,卖得格外便宜。再走远一点,摊子少了,空气也冷了,她沿着红砖墙继续走。路边粗大的梧桐枯枝,撑向天际,春天没来。她想着在这个城市里,住着两个人,有说不完的话,却不好天天见面,就只能写信,但又不依靠邮差来送信,那是什么,怎么回事?她想着他现在正在读她的信,这趟路走着,滋味格外不同。走着天也渐渐暗了,路也荒凉了。远远一个孩子冻缩在墙角,摆了两只小提篮,身边一个小碳炉,上面架着一口炒锅,在卖着烤百果。他远离前头那一段热闹,也许是地霸把他逐出来,总之他的摊子是孤零零的。他的嗓子还带着一点童音,是安徽地方的口音,叫卖的还不太顺畅,嗓子有点拔不开:“糯来糯!香来香吆!”张爱玲停在小摊子前,那孩子眼睛一亮忙说:“太太买烤百果呀!糯来糯!香来香吆!”那圆滚滚的烤百果让张爱玲会心,她想到那天下午在胡兰成家,剥百果,现在指尖还疼,也不过是两天前的事,却感觉是好久以前发生的。她停下来掏钱,问道:“热的吗?”那孩子热情很高地说:“热的!热的!糯又香的!”他一边说,一边拿报纸卷成牛角筒,把百果放进去,他的棉袍暴着白色的棉絮,脸和手冻得发紫发黑。张爱玲隐隐同情他,问道:“苦不苦?”那孩子忙说︰“硬是甜!又糯又香!”她怔然,这像是在问这孩子顶着风寒街边卖烤百果苦不苦,而孩子竟答她硬是甜。张爱玲揣着烤百果,想着心事慢慢走,听见那孩子声音好像有力气一点。她回头看见那孩子蹲倨在地上守着那只炒锅,满怀的火光,像一个橘红的梦,一闪一闪的。一夜里,胡兰成将那信反复读,心思一阵回荡,实在难以自制,便跃身去拿笔墨,摊了纸写下几个字:“因为懂得,所以慈悲。”第二日一早,他不管不顾地来到张爱玲公寓楼梯间坐下等,手里的报纸哪里看得进去,成了掩饰情绪的道具。阿妈提着买菜的篮子出来,被他吓了一跳,她刚要开口说:“张小姐她弗……”胡兰成打断说:“我知道她起的晚!别叫她,我在这里看报!您忙吧!没事的,我就在这等!”他一派从容,显然知道怎么对应阿妈了,阿妈反倒不安,也不知该怎么好,只好下楼去买菜,临去又回头来掏钥匙,用上海话说:“侬还是上客厅等去吧!”胡兰成很坦然地摇头说:“不好!张小姐在休息,在这里等一样的!阿妈您去买菜吧!不用招呼我了!”阿妈古怪地看他一眼,摇头下楼梯,心想这人穿得蛮体面,人怪怪的。一张报纸翻过来,掉过去,看了好几遍,估摸着张爱玲起来了,胡兰成才起身去敲门。张爱玲见他不惊也不喜,让到客厅去沏茶。放茶叶时她却踌躇了,又怕多又嫌少,蹙着眉掂量着。她偷偷望一眼房间,想看看胡兰成在做什么。胡兰成背身朝窗而立看着窗外的天,他很少上高楼,每次来都要被天空变化莫测的云影吸引。张爱玲将茶小心地放在桌上,胡兰成问:“你常一个人坐在这里发傻看天吗?”张爱玲认真了,回道:“那就是写不出东西来了。那要比农夫看天还没指望,天不会掉字下来!解不了我燃眉之急!”他顽皮地笑着,很惊讶张爱玲这样不浪漫。胡兰成问起那张登在杂志上遥望远方的照片,她当时望什么,眼神很好。张爱玲笑了:“是雾里看花,把眼镜摘掉就行了!”她说着把眼镜摘掉,胡兰成也禁不住笑。他发现张爱玲不戴眼镜,一张脸更素净清秀,又看她桌上乱糟糟的摊着稿纸,就决断地说:“该走了!我知道我这很打扰你!”张爱玲实话实说:“我是愿意和你说话,但也真有还稿的压力。连载是一期都不能缺的!”胡兰成点点头说:“我明白!来就是想拿这几个字给你!”他把昨晚写的宣纸递给张爱玲,她解开来一看,那八个字“因为懂得,所以慈悲”被飘逸地置放在雪白的宣纸上。胡兰成说:“你给我这八个字我不敢当,所以一定要写来还给你!”张爱玲说:“是你说了谦逊两个字,你道中了我一点心思,没有人这样说过!”胡兰成情绪突然有些失常地说:“就因为我道中你这一点点,所以我的信你也忍着来读,我这人不胜其烦你也还是肯见,见了也还去烧茶,摊着一桌稿子,还不忍心赶人!所以我说那懂得的人是你,慈悲的也是你!我就只会个胡搅蛮缠!”张爱玲愣着,想为什么他要对她胡搅蛮缠?胡兰成说着更觉得自己万分不该起来,他霍然起身说:“走了。”张爱玲平静地说:“一杯茶的时间也还是有的!”胡兰成小孩般委屈地说:“我们说话哪有个时间?”张爱玲望着他说:“茶喝了我赶你!”胡兰成忽然回头,埋怨说:“你不可以这样!我好不容易才站起来要走!”他烫人地瞅张爱玲一眼,这一切对她是奇异的感觉。胡兰成走了,张爱玲关上门,背靠着门板,心里一阵一阵地麻,她去把收音机打开,她需要一些其他的声音进来打断她的感觉。胡兰成频频来见张爱玲,这人说话是这样钻心,但语气却又只是爽直,并不带黏腻,有时候甚至像是开玩笑,但眼神却又透着认真,张爱玲对他感到有些恍惚。一次坐电车逛街,张爱玲对炎樱说起胡兰成,介绍道“他姓胡,是古月胡!Ancientmoon!"炎樱无由地惊喜赞叹:"啊!Ancientmoon,这么好!好像他这个人身上都发出一种朦朦的光!"张爱玲觉得炎樱形容得很迷人,自己听着也莫名其妙的一阵喜滋滋:“嗯!挺像!”炎樱不满地问:“张爱!中国有这么多好名字,为什么你要给我取炎樱?每次我看到热带森林的鹦鹉我就会想到我自己!”张爱玲诧异地说:“你不是已经通知大家改成莫黛了吗?”炎樱烦恼地说:“我现在又不喜欢莫黛了!你讲讲上海人说装米装面粉的袋子叫什么?”张爱玲用上海话一念就笑了,她的名字成了“麻袋”。炎樱正在苦恼自己的名字,忽然仰头瞪着后面一个高大的贴她站立的男人说:“先生你记住啊,下次吃大蒜坐电车要带口罩啊!下面的人空气很不好的呀!”那男人愣着涨红着脸,不知所措,张爱玲低头看着脚尖,想笑又不敢。逛了一会儿,她们临时决定去看电影。张爱玲这样做是刻意要躲开胡兰成可能的来访。她像是专注在电影里,但又像是在想着今天下午胡兰成究竟来了没有?空跑一趟是否失望?她身边的炎樱个子矮,必须向前倾趴在前一排的椅背上才能避过人家的脑袋看见字幕。别人左摇右摆,她也得跟着左摇右摆。炎樱是有事必抗议:"哦!Please!你到底要靠哪一边?"张爱玲很清楚地知道炎樱在电影的故事里,而她不完全在。看完电影天黑透了。黑夜的马路上,张爱玲与炎樱大步走着,炎樱边走边问:“你说他们在银幕上的接吻是真的吗?”张爱玲说:“总得嘴唇对上嘴唇吧!现在把头偏过来一边遮住已经过时了!”炎樱厌恶地叫道:“我告诉你!那真像动物一样!很讨厌!很不干净!”张爱玲奇怪地看着她,对这类的事显得老成世故,熟读《金瓶梅》,她自然不大惊小怪。炎樱又说:“我怀疑,这样恶心的事,为什么全世界的人都想看,电影要是没有两个这样的画面,观众一定要退票把钱拿回来,对吧!”张爱玲说:“其实中国人一直以来也都是不太接吻,以前男人宁愿拿嘴去啜女人的小脚!觉得味道更好!”炎樱失声叫道:“怎么可能?我要是穿一天鞋子我都不敢闻我自己的脚,下雨天穿胶鞋更可怕!”张爱玲知道这方面炎樱是没有细菌的真空,说了她既不明白,还要不厌其烦地问东问西,便笑着说:“不跟你扯了,我要回去了。”炎樱立刻抗议,因为张爱玲答应送她回家。张爱玲抱怨说:“电影你是看得津津有味的,不能算是陪我啊!而且真的很冷,我都觉得我要伤风了!”炎樱摇头说:“不会啊!这风多好,吹了精神更好!这样走路说话很好啊,是你自己说你愿意晚一点回家的!”张爱玲不吭气,她是愿意晚一点回去,只是她没有告诉炎樱理由。想了一下,她挖苦说:“我姑姑常说我是天底下最自私的人,但是还有一个能跟我较量的,是炎樱!”炎樱听了不以为意,笑着说:“所以我们才会变成好朋友!”张爱玲思量着说:“对!可是朋友起码要对彼此有良心!请你想一想我们两家东西各一边,又不同路。现在我陪你,待会儿回去路上只有我一个人,电车挤不上,三轮车又太贵,我要你男朋友这样顶着风送你也就罢了!又不是!除非你替我出一半车钱,要不然我就要转头了!”这个方案炎樱倒也同意,只是有些细节还需探讨,寒风中两人锱珠必计地认真算计着往前走。远远的,张爱玲看见自家公寓楼门前亮着晕黄的灯。她回来习惯要先去开信箱,打开时看见里面躺着一张白色的字条,那个人来过。她在外面逃了一天,觉得很累,这才觉得什么也没躲开,白逃一场。她手里捻着那张字条,不打开看,她只是在延长那种心里的刺激感。他来过,她不在。她回到屋里,展开字条来看,只有简单的几个字:“燕子楼空,佳人何在。”她怔怔地坐在书桌前,知道再这样下去,她会陷入不可控制的感情里。她愿意趁现在自己还有逃走的力量,去阻止这个人再靠近她。于是她抽了一张纸,回信给胡兰成。张爱玲让胡兰成不要再找她,可胡兰成是认真执着的,他不同意张爱玲的理由,思前想后又来按张爱玲家门铃。张爱玲用问询的眼神看着他,他则回应以家常、近乎戏谑的口吻:“我给你把报纸和豆腐浆拿上来了!”张爱玲刚洗完头,头发稍滴着水,把肩头的衣服滴湿了一块。胡兰成亲切地说:“把头发擦干去!”张爱玲没有任何表示,砰的把门关上,胡兰成以为她是生气,其实张爱玲是解去门链,这才重新把门打开,脸上有着忍不住的笑。将胡兰成让到屋里,张爱玲因稿债需偿还,只好真的放单他,自己坐在书桌前埋首写文章。胡兰成则坐在那张靠墙放的单人沙发上看书,烟烧在旁边,偶尔抽一口。张爱玲却真的能写,胡兰成有时候从书后面看她一眼,很佩服她钻进去就忘形无我的态度。张爱玲和胡兰成这天竟是在较量专注,谁都不愿意先打破沉默或打扰对方,惟只能偷偷地互瞄着彼此,偶尔眼睛不小心遇上了,还要换个姿势,咳两声化解一下尴尬。张爱玲写完一段,打了个句点,放下钢笔,搓着手指上的蓝色墨迹,胡兰成把手帕递过来说:“别往衣服擦吧!”张爱玲迟疑地接过,低头擦着墨迹,看胡兰成还在书里,便幽幽地问:“看书哪不行,非要在这里?”胡兰成几乎是赖皮地说:“这里有钟灵毓秀之气,人坐在这里脑子格外清醒。”张爱玲一脸正色地问:“我递字条给你,你看了吗?为什么还来?”胡兰成说:“因为你没说出个道理。我这人不依命令只依道理!你真的不愿意我来?”张爱玲虚张声势地问:“除非你也给我一个道理,我愿意当你是个朋友,但朋友也没这样的!为什么你要这样三天两头地来?”胡兰成沉默着,他是该说出个道理,但他竟然没想过为什么,好像来是件理所当然的事。但他怎么会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?他沉吟半晌说:“因为已经很久没有遇到一个能说上话的人了!谁见幽人独来往?孤鸿缥缈影。”张爱玲不说话,沉默是她抵御的武器。胡兰成看着她,动情地说:“况且,我又想到我就要回南京了!我走了就算想来攀你的楼,也不能像现在这样任性!我从来没有那么急着要跟谁说话!我是草墩子上一坐坐一天,可以不跟谁玩也不说一句话的孩子!这几年又总是因为说话惹麻烦,就更不爱说!你问我为什么这样要来,我竟然可以胡涂到连理由都不必想。我只是每天早上一起来就精神抖擞的要来见你,能说上两句话都好!今天又觉得连不说话也好!好事就该是这样感天应地的,不需要人来编排道理,也不该有委屈。你信里有委屈,我更要来!”张爱玲听了这话,焉能无动于衷,就抱怨说:“你让我生苦恼,我本来晴天无事的……”胡兰成问她苦恼什么,张爱玲语气激烈地反问不该苦恼吗?他其实很明白,但他不愿往那里钻,他觉得这里有更无价的东西在。胡兰成话锋一转突然问:"太平洋战争的时候我在南京刚卸去法治局长,你在哪里?"张爱玲茫茫然瞥了他一眼说:"在香港。""往前推五年,我在香港的蔚蓝书店给报纸写社论,那时候你在哪里?""上海。""那八·一三"的时候我在上海,你在哪里?"张爱玲的心微微地抽搐着低声说:"被我父亲关在一间黑屋子里!"痛苦的记忆,以为已经遥远了,忽然一刹那回到眼前,她必须更纹丝不动才能忍住那旧伤复发的痛。她回答得那样不带痕迹。"为什么?""不让我念书!我差一点也就病死了!"胡兰成看着她,他坐到她面前说:"两个月前你坐在这窗前看月亮,我坐在牢里写遗书,也有死的准备!可是现在,我在这里,你在这里!一个上海有几百万人,中国还有四万万人!我们在这里!我没有苦恼,我只想放声唱歌!"胡兰成说得这样平直清静,张爱玲肃然抬头看着他,他的脸相端庄敬重,她身体内有些东西在酥软,在流淌,在蓄势待发。

胡兰成再见张爱玲时,站在她的闺房里,多少有点禁忌感。尤其房里只点着灯,厚厚的窗帘拉着,显得幽黑神秘。张爱玲刷的一声把窗帘拉开,整个光线泼洒进来,窗外是上海的天际云影,胡兰成一下子呆住。今天未施脂粉的清浅淡雅还原了张爱玲自己的面貌,在窗前的云影彩霞间,她一袭宝蓝色衣裤,足以让满室放光。张爱玲轻声惊呼道:“啊!雨停啦!什么时候停的,竟然不知道!”胡兰成明白,因为他们说起话来时间和空间俱不在。张爱玲在自己家里,女孩子的青春灵动表露无疑,她回过头把凌乱的桌子随手收一收,笑道:“我没特地收拾,平常也只有一个好朋友会来,胡先生说想看看我煮字疗饥的地方,这就是了!实在乏善可陈!”胡兰成感觉到屋子里陈设简单,却到处都是中国古典色彩里鲜丽明亮的正色——明蓝正黄祖母绿和橙色……建筑的门窗是西式的,窗帘是法兰绒的,听见电车叮叮当当声音的同时那绍兴戏又萦萦绕耳,好像中西的繁华都一气汇集到此。想到此,他笑说:“读你的《公寓生活记趣》,以为自己都来过了,可又完全不是想象的那样!”张爱玲微微一笑,她听这男人话里的好奇,心里感到满足。胡兰成接着说:“经验对上你是行不通的!经验告诉我作家的屋子得有四壁书!”张爱玲做出惊骇的神情说:“四面埋伏!倒下来要压死人的,躲都没地方躲!”胡兰成打趣说:“我还以葬身书海自豪,跟你一比我成了书蠹虫了!”张爱玲身心放松得如云空里欢畅的雀,脸上却正经地说:“这一向粮食紧俏,从七天一斤米到十天一斤米,书蠹虫倒是好过日子了,绝对不受粮食配给的影响!”胡兰成没听出里面的玩笑,很认真地说:“别的事不敢讲,粮食我可以帮忙!现在黑市抓得紧,但我也还有门路!”张爱玲只是说句俏皮话,但胡兰成又这样认真,她回头看看他,她喜欢这人。她把书桌前的椅子拖过来给胡兰成,自己坐在床榻上,撑着手,晃着脚上的绣花拖鞋说:“我以为昨天说了那么多话,是把我这几个月该说的话都说完了!”胡兰成带着顽皮的口吻说:“今天是要来温故知新!”现在他也学会张爱玲的顽皮了,其实那是他的底性,只是心里上自认长她十多岁,总觉得应该要老成持重一点。但这一放松,两人之间的距离又靠近了,张爱玲即使并不看着他,胡兰成知道她是在听着,他说话也更恣放:“昨天送你走,回了家,我脑子里又生出一篇一篇的话,差点要写下,又觉得写不如说痛快,才冒死打电话!”张爱玲喜欢胡兰成这些强烈的字眼,这使他这个人格外鲜活。这时,张茂渊拿钥匙开门,看见鞋柜前有一双男人的皮鞋,很是诧异,便问阿妈:“有客人?”阿妈说:“一位胡先生,两天前来过的!”阿妈谨慎地看张茂渊一眼,上海娘姨,事情都放在眼里,你不先开口问,她是不会当面说的,那是帮佣打杂的分际。张茂渊朝张爱玲的房间探了一眼,房间开着一道门缝,可以听见里面传来张爱玲的笑声。对这个姓胡男人,她有种莫名其妙的忧烦,张爱玲的畅快的笑声便是印证。她想了想,走过去敲张爱玲的房门。张爱玲给双方做了引见,胡兰成客气地也要随张爱玲叫声“姑姑”,张茂渊连忙阻止道:“千万别跟着叫姑姑,太不敢当,张小姐就行了!”打过招呼她便告退,胡兰成感叹说:“真是个简洁利落的人!”张爱玲乐不可支地说︰“听她说话才有意思!她是电报风格,简明扼要。从前在怡和洋行上班,负责电报。有一阵,我要她也跟着我投稿,她说她打电报省字惯了,投稿都是论字计费,她占不了便宜!”胡兰成笑着夸张茂渊的幽默,又拐弯抹角地说自己在她这样的人跟前常感自惭。张爱玲没有经历过被一个人这样五体投地的赞美,一路走来她都在打击和挫折中度过,以致后来对打击或赞美都保持距离。后来聊起古诗词,张爱玲抽出一张纸,写下爷爷的两句诗给胡兰成看,胡兰成轻声念道:“秋色无南北,人心自浅深。”念罢,胡兰成有所触动,发自内心地说:“真好!李鸿章把女儿嫁给张佩纶这件事被《孽海花》一描,成了美谈!我也没想到我这乡下人竟然还有缘跟李鸿章的曾外孙女说上话!我这心里开始冒起一点虚荣来了!”张爱玲笑着随手在纸上写,边写边想边说:"别人问起我家,都是绕着曾外祖和爷爷问,其实我更喜欢我祖母!尽管我姑姑和我爹都说《孽海花》里的事多半是作者杜撰,我还是觉得那是我祖母的身影!留到二十二岁家里都舍不得嫁的老姑娘,跟了一个大她二十多岁的败战将军做填房,无怨无尤地替他操持一大家,也只因为她懂他的心!她写了这首诗,打动了张佩纶!"她把那纸递过去,胡兰成念道:“基隆南望泪潸潸,闻道元戎匹马还!一战岂容轻大计,四边从此失天关!痛哭陈词动圣明,长孺长揖傲公卿。论材宰相笼中物,杀贼书生纸上兵。宣室不妨留贾席,越台何事请终缨!豸冠寂寞犀渠尽,功罪千秋付史评。”政治使胡兰成对诗的感触更深,他静默许久,入狱以来一股淤塞的心情几乎要崩解在这一瞬间。张爱玲抽冷子一句话,截断了胡兰成的情绪说:"我爹说我祖母没有这等诗才,这还是曾朴的笔借了我祖母的口说出来的话!"张爱玲随手再写几个字:"这四句应该是我祖母自己的了!就不知道我爷爷有没有抢来润过笔!也无妨!光想到那种情景,也够叫人妒恨死了!"她仿佛偷窥了一对老人的闺房之乐,说时还真有顽皮妒恨的意思。她的世界不落世相真假虚实,对她来说美的爱悦情感是存在于一切当中。胡兰成点出了张爱玲向往的闺房闲情:"是啊!夺诗更胜画眉之乐!"一刹那两个人都落到静字里。张爱玲静静把诗写下,胡兰成静静拿来读:“四十明朝过,犹为世网萦;蹉跎暮容色,煊赫旧家声。”张爱玲听胡兰成念着诗句,那煊赫旧家声仿佛是窗外紫姹红嫣的夕阳,是她自己生命里携带着贵族血液的永恒的背景。胡兰成看着张爱玲说:"那煊赫旧家声还在你的房里呢!"张爱玲心头微微一凛,她已经习惯独思独想许久了,她的世界是不会有人来应声的,而胡兰成却这样一探头就进来了。张爱玲第一次收到胡兰成的信,抽出见洒脱的毛笔字,洋洋洒洒好几张,里面写道:"爱玲先生雅鉴:登高自卑,行远自迩。昨日自你处归来,心头盘唱这八字。上海的云影天光,世间无限风华,都自你窗外流过。粉白四壁,乃是无一字的藏经阁,十八般武艺,亦不敌你素手纤纤。又忆即苏轼天际乌云帖道:长垂玉箸残妆脸,肯为金钗露指尖,万斛闲愁何日尽,一分真态更难添。我于你面前,无可搬弄,也只有这一真字诀……"信封上没写地址,显然不是邮差送来的,她不知道胡兰成是亲自送还是差人送的。张爱玲一边读着,一边笑着。恰好姑姑进来找英语字典,见她笑成那样,随口问是谁的信,张爱玲告诉是胡兰成。她不以为然地说:“什么事情说两天都说不完,还得要补上一篇心得报告?”张爱玲笑说:“他写的是新诗体的信,我还没见过哪!”姑姑用牙缝吸着气说:“我一读新体诗就闹牙疼!多情的冬阳啊!我的爱,让我在你死去的心上开花吧!”她随口诌了一句离开张爱玲的房间,带上房门,张爱玲还一个人咯咯笑着。她桌上摊着乱纷纷的稿纸,正在赶稿子,她却把桌子一拨一拾,清出一块地方,窄窄的,足容下一迭信纸,她愿意先给胡兰成回信,这珍重和刚才读信时的轻笑是同一份心思。笑是看出信里的呆气,珍重是因为知道,人只有真心实意的时候才不掩藏呆气。傍晚时分,胡兰成第一次见到张爱玲那特有的斜斜小小的字迹,信封上同样没有地址。他读了信,想到这信或许是张爱玲送来的,忙快步追出去,门外无人。他心里又喜又急,又跑到弄堂口,也没有那个高挑的人影,想想觉得她不会亲自送信来。这时张爱玲走的并不远,她手挽在大衣袖子里,脖子围着围巾。干冷的早春,一条街道上挤满摊子,脚踏车,她喜欢这种腾腾的人气,也同大家一起摩肩接踵地蹭着。快天黑了,摊子都点上灯,有人卖吃的,有人卖绣花鞋,张爱玲很有兴趣地拾起来往脚上比一比。天黑了,小贩要收摊,抢生意,卖得格外便宜。再走远一点,摊子少了,空气也冷了,她沿着红砖墙继续走。路边粗大的梧桐枯枝,撑向天际,春天没来。她想着在这个城市里,住着两个人,有说不完的话,却不好天天见面,就只能写信,但又不依靠邮差来送信,那是什么,怎么回事?她想着他现在正在读她的信,这趟路走着,滋味格外不同。走着天也渐渐暗了,路也荒凉了。远远一个孩子冻缩在墙角,摆了两只小提篮,身边一个小碳炉,上面架着一口炒锅,在卖着烤百果。他远离前头那一段热闹,也许是地霸把他逐出来,总之他的摊子是孤零零的。他的嗓子还带着一点童音,是安徽地方的口音,叫卖的还不太顺畅,嗓子有点拔不开:“糯来糯!香来香吆!”张爱玲停在小摊子前,那孩子眼睛一亮忙说:“太太买烤百果呀!糯来糯!香来香吆!”那圆滚滚的烤百果让张爱玲会心,她想到那天下午在胡兰成家,剥百果,现在指尖还疼,也不过是两天前的事,却感觉是好久以前发生的。她停下来掏钱,问道:“热的吗?”那孩子热情很高地说:“热的!热的!糯又香的!”他一边说,一边拿报纸卷成牛角筒,把百果放进去,他的棉袍暴着白色的棉絮,脸和手冻得发紫发黑。张爱玲隐隐同情他,问道:“苦不苦?”那孩子忙说︰“硬是甜!又糯又香!”她怔然,这像是在问这孩子顶着风寒街边卖烤百果苦不苦,而孩子竟答她硬是甜。张爱玲揣着烤百果,想着心事慢慢走,听见那孩子声音好像有力气一点。她回头看见那孩子蹲倨在地上守着那只炒锅,满怀的火光,像一个橘红的梦,一闪一闪的。一夜里,胡兰成将那信反复读,心思一阵回荡,实在难以自制,便跃身去拿笔墨,摊了纸写下几个字:“因为懂得,所以慈悲。”第二日一早,他不管不顾地来到张爱玲公寓楼梯间坐下等,手里的报纸哪里看得进去,成了掩饰情绪的道具。阿妈提着买菜的篮子出来,被他吓了一跳,她刚要开口说:“张小姐她弗……”胡兰成打断说:“我知道她起的晚!别叫她,我在这里看报!您忙吧!没事的,我就在这等!”他一派从容,显然知道怎么对应阿妈了,阿妈反倒不安,也不知该怎么好,只好下楼去买菜,临去又回头来掏钥匙,用上海话说:“侬还是上客厅等去吧!”胡兰成很坦然地摇头说:“不好!张小姐在休息,在这里等一样的!阿妈您去买菜吧!不用招呼我了!”阿妈古怪地看他一眼,摇头下楼梯,心想这人穿得蛮体面,人怪怪的。一张报纸翻过来,掉过去,看了好几遍,估摸着张爱玲起来了,胡兰成才起身去敲门。张爱玲见他不惊也不喜,让到客厅去沏茶。放茶叶时她却踌躇了,又怕多又嫌少,蹙着眉掂量着。她偷偷望一眼房间,想看看胡兰成在做什么。胡兰成背身朝窗而立看着窗外的天,他很少上高楼,每次来都要被天空变化莫测的云影吸引。张爱玲将茶小心地放在桌上,胡兰成问:“你常一个人坐在这里发傻看天吗?”张爱玲认真了,回道:“那就是写不出东西来了。那要比农夫看天还没指望,天不会掉字下来!解不了我燃眉之急!”他顽皮地笑着,很惊讶张爱玲这样不浪漫。胡兰成问起那张登在杂志上遥望远方的照片,她当时望什么,眼神很好。张爱玲笑了:“是雾里看花,把眼镜摘掉就行了!”她说着把眼镜摘掉,胡兰成也禁不住笑。他发现张爱玲不戴眼镜,一张脸更素净清秀,又看她桌上乱糟糟的摊着稿纸,就决断地说:“该走了!我知道我这很打扰你!”张爱玲实话实说:“我是愿意和你说话,但也真有还稿的压力。连载是一期都不能缺的!”胡兰成点点头说:“我明白!来就是想拿这几个字给你!”他把昨晚写的宣纸递给张爱玲,她解开来一看,那八个字“因为懂得,所以慈悲”被飘逸地置放在雪白的宣纸上。胡兰成说:“你给我这八个字我不敢当,所以一定要写来还给你!”张爱玲说:“是你说了谦逊两个字,你道中了我一点心思,没有人这样说过!”胡兰成情绪突然有些失常地说:“就因为我道中你这一点点,所以我的信你也忍着来读,我这人不胜其烦你也还是肯见,见了也还去烧茶,摊着一桌稿子,还不忍心赶人!所以我说那懂得的人是你,慈悲的也是你!我就只会个胡搅蛮缠!”张爱玲愣着,想为什么他要对她胡搅蛮缠?胡兰成说着更觉得自己万分不该起来,他霍然起身说:“走了。”张爱玲平静地说:“一杯茶的时间也还是有的!”胡兰成小孩般委屈地说:“我们说话哪有个时间?”张爱玲望着他说:“茶喝了我赶你!”胡兰成忽然回头,埋怨说:“你不可以这样!我好不容易才站起来要走!”他烫人地瞅张爱玲一眼,这一切对她是奇异的感觉。胡兰成走了,张爱玲关上门,背靠着门板,心里一阵一阵地麻,她去把收音机打开,她需要一些其他的声音进来打断她的感觉。胡兰成频频来见张爱玲,这人说话是这样钻心,但语气却又只是爽直,并不带黏腻,有时候甚至像是开玩笑,但眼神却又透着认真,张爱玲对他感到有些恍惚。一次坐电车逛街,张爱玲对炎樱说起胡兰成,介绍道“他姓胡,是古月胡!Ancientmoon!"炎樱无由地惊喜赞叹:"啊!Ancientmoon,这么好!好像他这个人身上都发出一种朦朦的光!"张爱玲觉得炎樱形容得很迷人,自己听着也莫名其妙的一阵喜滋滋:“嗯!挺像!”炎樱不满地问:“张爱!中国有这么多好名字,为什么你要给我取炎樱?每次我看到热带森林的鹦鹉我就会想到我自己!”张爱玲诧异地说:“你不是已经通知大家改成莫黛了吗?”炎樱烦恼地说:“我现在又不喜欢莫黛了!你讲讲上海人说装米装面粉的袋子叫什么?”张爱玲用上海话一念就笑了,她的名字成了“麻袋”。炎樱正在苦恼自己的名字,忽然仰头瞪着后面一个高大的贴她站立的男人说:“先生你记住啊,下次吃大蒜坐电车要带口罩啊!下面的人空气很不好的呀!”那男人愣着涨红着脸,不知所措,张爱玲低头看着脚尖,想笑又不敢。逛了一会儿,她们临时决定去看电影。张爱玲这样做是刻意要躲开胡兰成可能的来访。她像是专注在电影里,但又像是在想着今天下午胡兰成究竟来了没有?空跑一趟是否失望?她身边的炎樱个子矮,必须向前倾趴在前一排的椅背上才能避过人家的脑袋看见字幕。别人左摇右摆,她也得跟着左摇右摆。炎樱是有事必抗议:"哦!Please!你到底要靠哪一边?"张爱玲很清楚地知道炎樱在电影的故事里,而她不完全在。看完电影天黑透了。黑夜的马路上,张爱玲与炎樱大步走着,炎樱边走边问:“你说他们在银幕上的接吻是真的吗?”张爱玲说:“总得嘴唇对上嘴唇吧!现在把头偏过来一边遮住已经过时了!”炎樱厌恶地叫道:“我告诉你!那真像动物一样!很讨厌!很不干净!”张爱玲奇怪地看着她,对这类的事显得老成世故,熟读《金瓶梅》,她自然不大惊小怪。炎樱又说:“我怀疑,这样恶心的事,为什么全世界的人都想看,电影要是没有两个这样的画面,观众一定要退票把钱拿回来,对吧!”张爱玲说:“其实中国人一直以来也都是不太接吻,以前男人宁愿拿嘴去啜女人的小脚!觉得味道更好!”炎樱失声叫道:“怎么可能?我要是穿一天鞋子我都不敢闻我自己的脚,下雨天穿胶鞋更可怕!”张爱玲知道这方面炎樱是没有细菌的真空,说了她既不明白,还要不厌其烦地问东问西,便笑着说:“不跟你扯了,我要回去了。”炎樱立刻抗议,因为张爱玲答应送她回家。张爱玲抱怨说:“电影你是看得津津有味的,不能算是陪我啊!而且真的很冷,我都觉得我要伤风了!”炎樱摇头说:“不会啊!这风多好,吹了精神更好!这样走路说话很好啊,是你自己说你愿意晚一点回家的!”张爱玲不吭气,她是愿意晚一点回去,只是她没有告诉炎樱理由。想了一下,她挖苦说:“我姑姑常说我是天底下最自私的人,但是还有一个能跟我较量的,是炎樱!”炎樱听了不以为意,笑着说:“所以我们才会变成好朋友!”张爱玲思量着说:“对!可是朋友起码要对彼此有良心!请你想一想我们两家东西各一边,又不同路。现在我陪你,待会儿回去路上只有我一个人,电车挤不上,三轮车又太贵,我要你男朋友这样顶着风送你也就罢了!又不是!除非你替我出一半车钱,要不然我就要转头了!”这个方案炎樱倒也同意,只是有些细节还需探讨,寒风中两人锱珠必计地认真算计着往前走。远远的,张爱玲看见自家公寓楼门前亮着晕黄的灯。她回来习惯要先去开信箱,打开时看见里面躺着一张白色的字条,那个人来过。她在外面逃了一天,觉得很累,这才觉得什么也没躲开,白逃一场。她手里捻着那张字条,不打开看,她只是在延长那种心里的刺激感。他来过,她不在。她回到屋里,展开字条来看,只有简单的几个字:“燕子楼空,佳人何在。”她怔怔地坐在书桌前,知道再这样下去,她会陷入不可控制的感情里。她愿意趁现在自己还有逃走的力量,去阻止这个人再靠近她。于是她抽了一张纸,回信给胡兰成。张爱玲让胡兰成不要再找她,可胡兰成是认真执着的,他不同意张爱玲的理由,思前想后又来按张爱玲家门铃。张爱玲用问询的眼神看着他,他则回应以家常、近乎戏谑的口吻:“我给你把报纸和豆腐浆拿上来了!”张爱玲刚洗完头,头发稍滴着水,把肩头的衣服滴湿了一块。胡兰成亲切地说:“把头发擦干去!”张爱玲没有任何表示,砰的把门关上,胡兰成以为她是生气,其实张爱玲是解去门链,这才重新把门打开,脸上有着忍不住的笑。将胡兰成让到屋里,张爱玲因稿债需偿还,只好真的放单他,自己坐在书桌前埋首写文章。胡兰成则坐在那张靠墙放的单人沙发上看书,烟烧在旁边,偶尔抽一口。张爱玲却真的能写,胡兰成有时候从书后面看她一眼,很佩服她钻进去就忘形无我的态度。张爱玲和胡兰成这天竟是在较量专注,谁都不愿意先打破沉默或打扰对方,惟只能偷偷地互瞄着彼此,偶尔眼睛不小心遇上了,还要换个姿势,咳两声化解一下尴尬。张爱玲写完一段,打了个句点,放下钢笔,搓着手指上的蓝色墨迹,胡兰成把手帕递过来说:“别往衣服擦吧!”张爱玲迟疑地接过,低头擦着墨迹,看胡兰成还在书里,便幽幽地问:“看书哪不行,非要在这里?”胡兰成几乎是赖皮地说:“这里有钟灵毓秀之气,人坐在这里脑子格外清醒。”张爱玲一脸正色地问:“我递字条给你,你看了吗?为什么还来?”胡兰成说:“因为你没说出个道理。我这人不依命令只依道理!你真的不愿意我来?”张爱玲虚张声势地问:“除非你也给我一个道理,我愿意当你是个朋友,但朋友也没这样的!为什么你要这样三天两头地来?”胡兰成沉默着,他是该说出个道理,但他竟然没想过为什么,好像来是件理所当然的事。但他怎么会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?他沉吟半晌说:“因为已经很久没有遇到一个能说上话的人了!谁见幽人独来往?孤鸿缥缈影。”张爱玲不说话,沉默是她抵御的武器。胡兰成看着她,动情地说:“况且,我又想到我就要回南京了!我走了就算想来攀你的楼,也不能像现在这样任性!我从来没有那么急着要跟谁说话!我是草墩子上一坐坐一天,可以不跟谁玩也不说一句话的孩子!这几年又总是因为说话惹麻烦,就更不爱说!你问我为什么这样要来,我竟然可以胡涂到连理由都不必想。我只是每天早上一起来就精神抖擞的要来见你,能说上两句话都好!今天又觉得连不说话也好!好事就该是这样感天应地的,不需要人来编排道理,也不该有委屈。你信里有委屈,我更要来!”张爱玲听了这话,焉能无动于衷,就抱怨说:“你让我生苦恼,我本来晴天无事的……”胡兰成问她苦恼什么,张爱玲语气激烈地反问不该苦恼吗?他其实很明白,但他不愿往那里钻,他觉得这里有更无价的东西在。胡兰成话锋一转突然问:"太平洋战争的时候我在南京刚卸去法治局长,你在哪里?"张爱玲茫茫然瞥了他一眼说:"在香港。""往前推五年,我在香港的蔚蓝书店给报纸写社论,那时候你在哪里?""上海。""那八·一三"的时候我在上海,你在哪里?"张爱玲的心微微地抽搐着低声说:"被我父亲关在一间黑屋子里!"痛苦的记忆,以为已经遥远了,忽然一刹那回到眼前,她必须更纹丝不动才能忍住那旧伤复发的痛。她回答得那样不带痕迹。"为什么?""不让我念书!我差一点也就病死了!"胡兰成看着她,他坐到她面前说:"两个月前你坐在这窗前看月亮,我坐在牢里写遗书,也有死的准备!可是现在,我在这里,你在这里!一个上海有几百万人,中国还有四万万人!我们在这里!我没有苦恼,我只想放声唱歌!"胡兰成说得这样平直清静,张爱玲肃然抬头看着他,他的脸相端庄敬重,她身体内有些东西在酥软,在流淌,在蓄势待发。

第十五章

  胡兰成再见张爱玲时,站在她的闺房里,多少有点禁忌感。尤其房里只点着灯,厚厚的窗帘拉着,显得幽黑神秘。张爱玲刷的一声把窗帘拉开,整个光线泼洒进来,窗外是上海的天际云影,胡兰成一下子呆住。今天未施脂粉的清浅淡雅还原了张爱玲自己的面貌,在窗前的云影彩霞间,她一袭宝蓝色衣裤,足以让满室放光。

  胡兰成终究忍不住写了文章为张爱玲辩护。苏青读了文章直率地警告胡兰成说:"你这篇文章一登,跟张爱玲的爱情官司就包不住了!本也不关我的事,我只是觉得挺委屈张爱玲的!谁都知道你两边有家,张爱玲又是那么少不经事的,你这拐带少女的罪名是脱不了了!"

  张爱玲轻声惊呼道:“啊!雨停啦!什么时候停的,竟然不知道!” 胡兰成明白,因为他们说起话来时间和空间俱不在。

  苏青半玩笑半认真,胡兰成也严肃得俏皮:"我年来走到哪里都背罪名,现在多加一条,也不觉累!倒是政治上大奸大反的罪名在我还都不如这一条值钱,拐带了张爱玲!张爱玲是怎么玲珑剔透的人?我胡兰成何德何能叫她屈从一步?这罪名才真是委屈了张爱玲!"

  张爱玲在自己家里,女孩子的青春灵动表露无疑,她回过头把凌乱的桌子随手收一收,笑道:“我没特地收拾,平常也只有一个好朋友会来,胡先生说想看看我煮字疗饥的地方,这就是了!实在乏善可陈!”

  苏青一路劝下去说:"感情本来是两情相悦的事!旁人能说啥?我只是要提醒你,张爱玲在文坛刚起步,正是炙手可热,你要是为她着想,说话行事要有戒心,否则少不得将来人家要拿你来攻击她,这你总不愿见吧!"苏青说的是肺腑之言,形势上,胡兰成的确正处在低空盘旋的状态,他明白苏青话里的意思。

  胡兰成感觉到屋子里陈设简单,却到处都是中国古典色彩里鲜丽明亮的正色--明蓝正黄祖母绿和橙色……建筑的门窗是西式的,窗帘是法兰绒的,听见电车叮叮当当声音的同时那绍兴戏又萦萦绕耳,好像中西的繁华都一气汇集到此。想到此,他笑说:“读你的《公寓生活记趣》,以为自己都来过了,可又完全不是想象的那样!”

  张爱玲腰斩了《连环套》。她并非缺少自信,只是爱惜羽毛,不愿陷进论战的泥淖中,宁可另起炉灶。她翻箱倒柜把这段时间所写的小说《沉香屑》、《茉莉香片》、《金锁记》、《倾城之恋》......一一摊出来,一张窄窄的书桌上堆出这样多赫然响亮的作品,她像韩信点兵一样,校阅着这一段时间苦写出的成绩。她已决定要出版自己第一部小说集《传奇》。

  张爱玲微微一笑,她听这男人话里的好奇,心里感到满足。胡兰成接着说:“经验对上你是行不通的!经验告诉我作家的屋子得有四壁书!”张爱玲做出惊骇的神情说:“四面埋伏!倒下来要压死人的,躲都没地方躲!”

  她穿街过巷地寻找出版社,自动建议用曾外祖父的名头宣传。她懂得一个人即使能等待,时代却是仓促的!所以她说,出名、获利都要趁早。约照相师来拍"卷首玉照"时,她穿着一件清装大袄,那人有些吃惊,张爱玲向他解释说:"我希望照片能有一些贵族气!一般的衣裳太普通,穿不出那种趣味!"照相师把拍摄场景安置在公寓楼梯走道间的一堵白墙边。张爱玲那经典的照片定格在时光的刹那里,为自己留下了恒久不褪的身影。

  胡兰成打趣说:“我还以葬身书海自豪,跟你一比我成了书蠹虫了!”

  换下清装大袄,她披上一件缎子的寝衣,坐在楼梯台阶上,闲闲地挽住双臂说:"我喜欢缎子面上的光!算是跟它借点光!但你可得拍得叫人家看不出是寝衣才行啊!"她说着清浅一笑,照相师钻到镜头后面,窥见了张爱玲那一抹俯瞰红尘、无限依依的微笑,有些傻着,是张爱玲整个人散发的光彩叫他傻着。

  张爱玲身心放松得如云空里欢畅的雀,脸上却正经地说:“这一向粮食紧俏,从七天一斤米到十天一斤米,书蠹虫倒是好过日子了,绝对不受粮食配给的影响!”

  这样忙,胡兰成也只是与她两不相扰。她在桌上理她的书稿,胡兰成坐在沙发上看书。她到厨房拿一杯茶,回转时站在房门口怔怔地看他,他一个人坐着,房里有金粉金沙深埋的宁静。好一会儿,她才觉得手烫了,赶紧把茶杯放到旁边,含着烫红的手指,自己背身在门外,突然觉得那刺痛都是甜蜜的。胡兰成静而专注,直到她进房里才抬起头。窗外雨纷纷,偶有仲夏轰轰的闷雷声。那扇半掩的门,任谁都不愿闯入,都愿叫他们这样单独简静地说着话。

  胡兰成没听出里面的玩笑,很认真地说:“别的事不敢讲,粮食我可以帮忙!现在黑市抓得紧,但我也还有门路!”

  夜深沉了,张茂渊关了客厅的灯。屋子里只剩下张爱玲房门缝隙下露出的光影,胡兰成还在里面。姑姑早已决定了不干涉隐私的态度,所以也只是朝那光影望了一眼,便进了自己的房间去,关上房门。惟那门缝下的灯光仍要隐隐透露那隔绝的另一个世界

  张爱玲只是说句俏皮话,但胡兰成又这样认真,她回头看看他,她喜欢这人。她把书桌前的椅子拖过来给胡兰成,自己坐在床榻上,撑着手,晃着脚上的绣花拖鞋说:“我以为昨天说了那么多话,是把我这几个月该说的话都说完了!”

  蚊香一点红热,烟盘旋而上,房里只留床头一盏灯,窗外一轮勾月。胡兰成犹与张爱玲絮絮不休:"那天我想跟池田形容你走路呀,还有神态!抓破了头也道不着字眼!池田没看过我那么咬牙切齿,坐立难安!"

  胡兰成带着顽皮的口吻说:“今天是要来温故知新!”现在他也学会张爱玲的顽皮了,其实那是他的底性,只是心里上自认长她十多岁,总觉得应该要老成持重一点。但这一放松,两人之间的距离又靠近了,张爱玲即使并不看着他,胡兰成知道她是在听着,他说话也更恣放:“昨天送你走,回了家,我脑子里又生出一篇一篇的话,差点要写下,又觉得写不如说痛快,才冒死打电话!” 张爱玲喜欢胡兰成这些强烈的字眼,这使他这个人格外鲜活。

  张爱玲笑着,脑筋转了一下说:"《金瓶梅》里写孟玉楼,说她走路时香风细细,坐下时嫣然百媚!"

  这时,张茂渊拿钥匙开门,看见鞋柜前有一双男人的皮鞋,很是诧异,便问阿妈:“有客人?”阿妈说:“一位胡先生,两天前来过的!” 阿妈谨慎地看张茂渊一眼,上海娘姨,事情都放在眼里,你不先开口问,她是不会当面说的,那是帮佣打杂的分际。

  胡兰成顿时眼睛一亮叫道:"真好!这嫣然两个字格外好!"

  张茂渊朝张爱玲的房间探了一眼,房间开着一道门缝,可以听见里面传来张爱玲的笑声。对这个姓胡男人,她有种莫名其妙的忧烦,张爱玲的畅快的笑声便是印证。她想了想,走过去敲张爱玲的房门。

  张爱玲更得意地说道:"像丝棉沾了胭脂,渗得一塌糊涂!"她看他眼中无限爱意,仿佛甘愿伏身在地上,做一湾清浅的小溪,涓涓为她而流。她伸手摸着胡兰成的脸颊,手指纤纤一路滑下来。有一刹那她心里感到极大的震动,她只能傻气地看着他,傻气地问:"你这个人......是真的吗?你这样跟我在一起......是真的吗?"

  张爱玲给双方做了引见,胡兰成客气地也要随张爱玲叫声“姑姑”,张茂渊连忙阻止道:“千万别跟着叫姑姑,太不敢当,张小姐就行了!”打过招呼她便告退,胡兰成感叹说:“真是个简洁利落的人!”

  胡兰成握住张爱玲的手,镇在自己心上说:"你是'花来衫里,影落池中',纵使亲近,也不沾染!你是来得去得!"两人最蚀骨的缠绵就只是这样痴傻地相看。这一刻胡兰成忽然有感,张爱玲于他即使这样靠近,亦有遥不可及的地方。

  张爱玲乐不可支地说︰“听她说话才有意思!她是电报风格,简明扼要。从前在怡和洋行上班,负责电报。有一阵,我要她也跟着我投稿,她说她打电报省字惯了,投稿都是论字计费,她占不了便宜!”胡兰成笑着夸张茂渊的幽默,又拐弯抹角地说自己在她这样的人跟前常感自惭。张爱玲没有经历过被一个人这样五体投地的赞美,一路走来她都在打击和挫折中度过,以致后来对打击或赞美都保持距离。

  静极思动,池田鼓励胡兰成办一份杂志,两人兴致勃勃地找来张爱玲和炎樱商量,胡兰成做总的经管,演说般开口道:"把我们自己对政治文学艺术的思想发表出来,用一种最素朴的方式来办,我们都能写,爱玲和炎樱又能画,可以连美术设计都自己来,池田负责找印刷,我负责编辑业务,这就有一块我们自己发声的园地了!"杂志定名《苦竹》,取自周作人译的日本俳句:"夏日之夜,有如苦竹,竹细节密,顷刻之间,随即天明。"

  后来聊起古诗词,张爱玲抽出一张纸,写下爷爷的两句诗给胡兰成看,胡兰成轻声念道:“秋色无南北,人心自浅深。”念罢,胡兰成有所触动,发自内心地说:“真好!李鸿章把女儿嫁给张佩纶这件事被《孽海花》一描,成了美谈!我也没想到我这乡下人竟然还有缘跟李鸿章的曾外孙女说上话!我这心里开始冒起一点虚荣来了!”

  胡兰成的生活重心渐渐移至上海,移至张爱玲的周围。他妻子英娣偏偏在这个时候拿着张爱玲写给他的信赶到上海,她态度很明白,就等胡兰成的一句话。胡兰成却始终沉默,仿佛眼里还透出责备她翻查张爱玲信件的意思。他并非不知道自己心中孰轻孰重,但判断由别人下,自身便少了一层责任,他反而成了那个被决定的人。

  张爱玲笑着随手在纸上写,边写边想边说:"别人问起我家,都是绕着曾外祖和爷爷问,其实我更喜欢我祖母!尽管我姑姑和我爹都说《孽海花》里的事多半是作者杜撰,我还是觉得那是我祖母的身影!留到二十二岁家里都舍不得嫁的老姑娘,跟了一个大她二十多岁的败战将军做填房,无怨无尤地替他操持一大家,也只因为她懂他的心!她写了这首诗,打动了张佩纶!"她把那纸递过去,胡兰成念道:“基隆南望泪潸潸,闻道元戎匹马还!一战岂容轻大计,四边从此失天关!痛哭陈词动圣明,长孺长揖傲公卿。论材宰相笼中物,杀贼书生纸上兵。宣室不妨留贾席,越台何事请终缨!豸冠寂寞犀渠尽,功罪千秋付史评。”

  英娣仍有江湖儿女的杀伐决断,她开口提出离婚。胡兰成随她回南京家里安排余下的事。再回上海时,他忍不住向张爱玲诉苦:"她走了!她一个人!也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去。"说到这里竟然红了眼眶,这是张爱玲第一次看胡兰成流泪,心里五味杂陈着,反应更冷淡平常,她一句安慰的话都不说,仿佛这一切都和她没有关系。

  政治使胡兰成对诗的感触更深,他静默许久,入狱以来一股淤塞的心情几乎要崩解在这一瞬间。张爱玲抽冷子一句话,截断了胡兰成的情绪说:"我爹说我祖母没有这等诗才,这还是曾朴的笔借了我祖母的口说出来的话!"

  胡兰成望着张爱玲,知道她一点也不同情他,也知道她的位置是尴尬的,但又不觉得他自己这样的情感有冲犯,一个人坐在那里兀自伤感着。张爱玲蹲在地上,抬头看他问:“你要我说什么?” 胡兰成哑然无言。

  张爱玲随手再写几个字:"这四句应该是我祖母自己的了!就不知道我爷爷有没有抢来润过笔!也无妨!光想到那种情景,也够叫人妒恨死了!"她仿佛偷窥了一对老人的闺房之乐,说时还真有顽皮妒恨的意思。她的世界不落世相真假虚实,对她来说美的爱悦情感是存在于一切当中。

  直到晚间睡下,胡兰成仍背身侧卧,看似入梦。张爱玲躺在他身边,是醒的,她回过身去环住胡兰成,把脸颊贴在他的背后,听他浅浅的息声,喃喃地低声念着:"夏日之夜,有如苦竹,竹细节密,顷刻之间,随即天明!"

  胡兰成点出了张爱玲向往的闺房闲情:"是啊!夺诗更胜画眉之乐!"

  黑暗中胡兰成按住张爱玲的手,又过了片刻,他转过身来,抱着张爱玲,幽静黑暗的夜里,他看着她,两人无言地和解。他不是完人,她也不是。他们只是尘世中一对俗气的男女,偷得片刻的欢娱。即便是千疮百孔的爱情,也是爱情。

  一刹那两个人都落到静字里。张爱玲静静把诗写下,胡兰成静静拿来读:“四十明朝过,犹为世网萦;蹉跎暮容色,煊赫旧家声。”张爱玲听胡兰成念着诗句,那煊赫旧家声仿佛是窗外紫姹红嫣的夕阳,是她自己生命里携带着贵族血液的永恒的背景。胡兰成看着张爱玲说:"那煊赫旧家声还在你的房里呢!"

  即便是张爱玲,也需要婚姻来为爱情做保证。她穿着那件桃红的衣裳,整个人洋溢着一种喜气。张爱玲将毛笔饱饱蘸了墨汁,在一张粉红色的婚帖上写下几个字:“胡兰成张爱玲签订终身,结为夫妇......"她把毛笔递给炎樱,炎樱站在中间,带点游戏的顽皮,把毛笔交给胡兰成。胡兰成接着张爱玲的文字写:"愿使岁月静好,现世安稳。"张爱玲看着那几个字,又看看胡兰成,她喜欢那几个字。轮到炎樱在见证人下签字,张爱玲和胡兰成只是喜滋滋地对望着。

  张爱玲心头微微一凛,她已经习惯独思独想许久了,她的世界是不会有人来应声的,而胡兰成却这样一探头就进来了。

  张爱玲眉目间都是喜气的笑,姑姑把她叫到自己房里,拿给她一只金镯子,也没说是贺礼,因为这一切看来都太不像是一回事。张爱玲想让胡兰成同来道谢,姑姑急急忙忙地阻止说:"别别!我跟他还是胡先生,张小姐,这件事我也就只能表示到这样!但我是写信给你母亲跟她提了一提,我总是对她要有个交代!"

  张爱玲第一次收到胡兰成的信,抽出见洒脱的毛笔字,洋洋洒洒好几张,里面写道:"爱玲先生雅鉴:登高自卑,行远自迩。昨日自你处归来,心头盘唱这八字。上海的云影天光,世间无限风华,都自你窗外流过。粉白四壁,乃是无一字的藏经阁,十八般武艺,亦不敌你素手纤纤。又忆即苏轼天际乌云帖道:长垂玉箸残妆脸,肯为金钗露指尖,万斛闲愁何日尽,一分真态更难添。我于你面前,无可搬弄,也只有这一真字诀……"信封上没写地址,显然不是邮差送来的,她不知道胡兰成是亲自送还是差人送的。张爱玲一边读着,一边笑着。

  张茂渊的疏离并没破坏张爱玲的好心情,和胡兰成在一起的每一点时光,张爱玲都当做是金粉金沙当空纷纷落下。幸福像是住在高楼上,是离地腾空而起的,看红尘已隔了九天十八层外。何况,《传奇》销售奇佳。

  恰好姑姑进来找英语字典,见她笑成那样,随口问是谁的信,张爱玲告诉是胡兰成。她不以为然地说:“什么事情说两天都说不完,还得要补上一篇心得报告?”张爱玲笑说:“他写的是新诗体的信,我还没见过哪!”姑姑用牙缝吸着气说:“我一读新体诗就闹牙疼!多情的冬阳啊!我的爱,让我在你死去的心上开花吧!” 她随口诌了一句离开张爱玲的房间,带上房门,张爱玲还一个人咯咯笑着。

  她桌上摊着乱纷纷的稿纸,正在赶稿子,她却把桌子一拨一拾,清出一块地方,窄窄的,足容下一迭信纸,她愿意先给胡兰成回信,这珍重和刚才读信时的轻笑是同一份心思。笑是看出信里的呆气,珍重是因为知道,人只有真心实意的时候才不掩藏呆气。

  傍晚时分,胡兰成第一次见到张爱玲那特有的斜斜小小的字迹,信封上同样没有地址。他读了信,想到这信或许是张爱玲送来的,忙快步追出去,门外无人。他心里又喜又急,又跑到弄堂口,也没有那个高挑的人影,想想觉得她不会亲自送信来。

  这时张爱玲走的并不远,她手挽在大衣袖子里,脖子围着围巾。干冷的早春,一条街道上挤满摊子,脚踏车,她喜欢这种腾腾的人气,也同大家一起摩肩接踵地蹭着。

  快天黑了,摊子都点上灯,有人卖吃的,有人卖绣花鞋,张爱玲很有兴趣地拾起来往脚上比一比。天黑了,小贩要收摊,抢生意,卖得格外便宜。

  再走远一点,摊子少了,空气也冷了,她沿着红砖墙继续走。路边粗大的梧桐枯枝,撑向天际,春天没来。她想着在这个城市里,住着两个人,有说不完的话,却不好天天见面,就只能写信,但又不依靠邮差来送信,那是什么,怎么回事?她想着他现在正在读她的信,这趟路走着,滋味格外不同。

  走着天也渐渐暗了,路也荒凉了。

  远远一个孩子冻缩在墙角,摆了两只小提篮,身边一个小碳炉,上面架着一口炒锅,在卖着烤百果。他远离前头那一段热闹,也许是地霸把他逐出来,总之他的摊子是孤零零的。他的嗓子还带着一点童音,是安徽地方的口音,叫卖的还不太顺畅,嗓子有点拔不开:“糯来糯!香来香吆!”

  张爱玲停在小摊子前,那孩子眼睛一亮忙说:“太太买烤百果呀!糯来糯!香来香吆!” 那圆滚滚的烤百果让张爱玲会心,她想到那天下午在胡兰成家,剥百果,现在指尖还疼,也不过是两天前的事,却感觉是好久以前发生的。她停下来掏钱,问道: “热的吗?”那孩子热情很高地说:“热的!热的!糯又香的!”他一边说,一边拿报纸卷成牛角筒,把百果放进去,他的棉袍暴着白色的棉絮,脸和手冻得发紫发黑。张爱玲隐隐同情他,问道:“苦不苦?”那孩子忙说︰“硬是甜!又糯又香!”她怔然,这像是在问这孩子顶着风寒街边卖烤百果苦不苦,而孩子竟答她硬是甜。

  张爱玲揣着烤百果,想着心事慢慢走,听见那孩子声音好像有力气一点。她回头看见那孩子蹲倨在地上守着那只炒锅,满怀的火光,像一个橘红的梦,一闪一闪的。

  一夜里,胡兰成将那信反复读,心思一阵回荡,实在难以自制,便跃身去拿笔墨,摊了纸写下几个字:“因为懂得,所以慈悲。”

  第二日一早,他不管不顾地来到张爱玲公寓楼梯间坐下等,手里的报纸哪里看得进去,成了掩饰情绪的道具。阿妈提着买菜的篮子出来,被他吓了一跳,她刚要开口说:“张小姐她弗……” 胡兰成打断说:“我知道她起的晚!别叫她,我在这里看报!您忙吧!没事的,我就在这等!”他一派从容,显然知道怎么对应阿妈了,阿妈反倒不安,也不知该怎么好,只好下楼去买菜,临去又回头来掏钥匙,用上海话说:“侬还是上客厅等去吧!”

  胡兰成很坦然地摇头说:“不好!张小姐在休息,在这里等一样的!阿妈您去买菜吧!不用招呼我了!” 阿妈古怪地看他一眼,摇头下楼梯,心想这人穿得蛮体面,人怪怪的。

  一张报纸翻过来,掉过去,看了好几遍,估摸着张爱玲起来了,胡兰成才起身去敲门。张爱玲见他不惊也不喜,让到客厅去沏茶。放茶叶时她却踌躇了,又怕多又嫌少,蹙着眉掂量着。她偷偷望一眼房间,想看看胡兰成在做什么。

  胡兰成背身朝窗而立看着窗外的天,他很少上高楼,每次来都要被天空变化莫测的云影吸引。张爱玲将茶小心地放在桌上,胡兰成问:“你常一个人坐在这里发傻看天吗?”

  张爱玲认真了,回道:“那就是写不出东西来了。那要比农夫看天还没指望,天不会掉字下来!解不了我燃眉之急!” 他顽皮地笑着,很惊讶张爱玲这样不浪漫。

  胡兰成问起那张登在杂志上遥望远方的照片,她当时望什么,眼神很好。张爱玲笑了:“是雾里看花,把眼镜摘掉就行了!” 她说着把眼镜摘掉,胡兰成也禁不住笑。他发现张爱玲不戴眼镜,一张脸更素净清秀,又看她桌上乱糟糟的摊着稿纸,就决断地说:“该走了!我知道我这很打扰你!”

  张爱玲实话实说:“我是愿意和你说话,但也真有还稿的压力。连载是一期都不能缺的!”胡兰成点点头说:“我明白!来就是想拿这几个字给你!” 他把昨晚写的宣纸递给张爱玲,她解开来一看,那八个字“因为懂得,所以慈悲”被飘逸地置放在雪白的宣纸上。

  胡兰成说:“你给我这八个字我不敢当,所以一定要写来还给你!”

  张爱玲说:“是你说了谦逊两个字,你道中了我一点心思,没有人这样说过!”

  胡兰成情绪突然有些失常地说:“就因为我道中你这一点点,所以我的信你也忍着来读,我这人不胜其烦你也还是肯见,见了也还去烧茶,摊着一桌稿子,还不忍心赶人!所以我说那懂得的人是你,慈悲的也是你!我就只会个胡搅蛮缠!”

  张爱玲愣着,想为什么他要对她胡搅蛮缠?胡兰成说着更觉得自己万分不该起来,他霍然起身说:“走了。”

  张爱玲平静地说:“一杯茶的时间也还是有的!”

  胡兰成小孩般委屈地说:“我们说话哪有个时间?”

  张爱玲望着他说:“茶喝了我赶你!”

  胡兰成忽然回头,埋怨说:“你不可以这样!我好不容易才站起来要走!”他烫人地瞅张爱玲一眼,这一切对她是奇异的感觉。

  胡兰成走了,张爱玲关上门,背靠着门板,心里一阵一阵地麻,她去把收音机打开,她需要一些其他的声音进来打断她的感觉。

  胡兰成频频来见张爱玲,这人说话是这样钻心,但语气却又只是爽直,并不带黏腻,有时候甚至像是开玩笑,但眼神却又透着认真,张爱玲对他感到有些恍惚。一次坐电车逛街,张爱玲对炎樱说起胡兰成,介绍道“他姓胡,是古月胡!Ancient moon!"炎樱无由地惊喜赞叹:"啊!Ancient moon,这么好!好像他这个人身上都发出一种朦朦的光!"张爱玲觉得炎樱形容得很迷人,自己听着也莫名其妙的一阵喜滋滋:“嗯!挺像!”

  炎樱不满地问:“张爱!中国有这么多好名字,为什么你要给我取炎樱?每次我看到热带森林的鹦鹉我就会想到我自己!”

  张爱玲诧异地说:“你不是已经通知大家改成莫黛了吗?”

  炎樱烦恼地说:“我现在又不喜欢莫黛了!你讲讲上海人说装米装面粉的袋子叫什么?”

  张爱玲用上海话一念就笑了,她的名字成了“麻袋”。

  炎樱正在苦恼自己的名字,忽然仰头瞪着后面一个高大的贴她站立的男人说:“先生你记住啊,下次吃大蒜坐电车要带口罩啊!下面的人空气很不好的呀!” 那男人愣着涨红着脸,不知所措,张爱玲低头看着脚尖,想笑又不敢。

  逛了一会儿,她们临时决定去看电影。张爱玲这样做是刻意要躲开胡兰成可能的来访。她像是专注在电影里,但又像是在想着今天下午胡兰成究竟来了没有?空跑一趟是否失望?她身边的炎樱个子矮,必须向前倾趴在前一排的椅背上才能避过人家的脑袋看见字幕。别人左摇右摆,她也得跟着左摇右摆。炎樱是有事必抗议:"哦!Please!你到底要靠哪一边?"

  张爱玲很清楚地知道炎樱在电影的故事里,而她不完全在。

  看完电影天黑透了。黑夜的马路上,张爱玲与炎樱大步走着,炎樱边走边问:“你说他们在银幕上的接吻是真的吗?” 张爱玲说:“总得嘴唇对上嘴唇吧!现在把头偏过来一边遮住已经过时了!” 炎樱厌恶地叫道:“我告诉你!那真像动物一样!很讨厌!很不干净!”张爱玲奇怪地看着她,对这类的事显得老成世故,熟读《金瓶梅》,她自然不大惊小怪。

  炎樱又说:“我怀疑,这样恶心的事,为什么全世界的人都想看,电影要是没有两个这样的画面,观众一定要退票把钱拿回来,对吧!”

  张爱玲说:“其实中国人一直以来也都是不太接吻,以前男人宁愿拿嘴去啜女人的小脚!觉得味道更好!”

  炎樱失声叫道:“怎么可能?我要是穿一天鞋子我都不敢闻我自己的脚,下雨天穿胶鞋更可怕!”

  张爱玲知道这方面炎樱是没有细菌的真空,说了她既不明白,还要不厌其烦地问东问西,便笑着说:“不跟你扯了,我要回去了。”

  炎樱立刻抗议,因为张爱玲答应送她回家。张爱玲抱怨说:“电影你是看得津津有味的,不能算是陪我啊!而且真的很冷,我都觉得我要伤风了!”

  炎樱摇头说:“不会啊!这风多好,吹了精神更好!这样走路说话很好啊,是你自己说你愿意晚一点回家的!”

  张爱玲不吭气,她是愿意晚一点回去,只是她没有告诉炎樱理由。想了一下,她挖苦说:“我姑姑常说我是天底下最自私的人,但是还有一个能跟我较量的,是炎樱!”炎樱听了不以为意,笑着说:“所以我们才会变成好朋友!”

  张爱玲思量着说:“对!可是朋友起码要对彼此有良心!请你想一想我们两家东西各一边,又不同路。现在我陪你,待会儿回去路上只有我一个人,电车挤不上,三轮车又太贵,我要你男朋友这样顶着风送你也就罢了!又不是!除非你替我出一半车钱,要不然我就要转头了!”这个方案炎樱倒也同意,只是有些细节还需探讨,寒风中两人锱珠必计地认真算计着往前走。

  远远的,张爱玲看见自家公寓楼门前亮着晕黄的灯。她回来习惯要先去开信箱,打开时看见里面躺着一张白色的字条,那个人来过。她在外面逃了一天,觉得很累,这才觉得什么也没躲开,白逃一场。她手里捻着那张字条,不打开看,她只是在延长那种心里的刺激感。他来过,她不在。

  她回到屋里,展开字条来看,只有简单的几个字:“燕子楼空,佳人何在。” 她怔怔地坐在书桌前,知道再这样下去,她会陷入不可控制的感情里。她愿意趁现在自己还有逃走的力量,去阻止这个人再靠近她。于是她抽了一张纸,回信给胡兰成。

  张爱玲让胡兰成不要再找她,可胡兰成是认真执着的,他不同意张爱玲的理由,思前想后又来按张爱玲家门铃。张爱玲用问询的眼神看着他,他则回应以家常、近乎戏谑的口吻:“我给你把报纸和豆腐浆拿上来了!”张爱玲刚洗完头,头发稍滴着水,把肩头的衣服滴湿了一块。胡兰成亲切地说:“把头发擦干去!” 张爱玲没有任何表示,砰的把门关上,胡兰成以为她是生气,其实张爱玲是解去门链,这才重新把门打开,脸上有着忍不住的笑。

  将胡兰成让到屋里,张爱玲因稿债需偿还,只好真的放单他,自己坐在书桌前埋首写文章。胡兰成则坐在那张靠墙放的单人沙发上看书,烟烧在旁边,偶尔抽一口。张爱玲却真的能写,胡兰成有时候从书后面看她一眼,很佩服她钻进去就忘形无我的态度。

  张爱玲和胡兰成这天竟是在较量专注,谁都不愿意先打破沉默或打扰对方,惟只能偷偷地互瞄着彼此,偶尔眼睛不小心遇上了,还要换个姿势,咳两声化解一下尴尬。

  张爱玲写完一段,打了个句点,放下钢笔,搓着手指上的蓝色墨迹,胡兰成把手帕递过来说:“别往衣服擦吧!” 张爱玲迟疑地接过,低头擦着墨迹,看胡兰成还在书里,便幽幽地问:“看书哪不行,非要在这里?”

  胡兰成几乎是赖皮地说:“这里有钟灵毓秀之气,人坐在这里脑子格外清醒。”

  张爱玲一脸正色地问:“我递字条给你,你看了吗?为什么还来?”

  胡兰成说:“因为你没说出个道理。我这人不依命令只依道理!你真的不愿意我来?”

  张爱玲虚张声势地问:“除非你也给我一个道理,我愿意当你是个朋友,但朋友也没这样的!为什么你要这样三天两头地来?”

  胡兰成沉默着,他是该说出个道理,但他竟然没想过为什么,好像来是件理所当然的事。但他怎么会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?他沉吟半晌说:“因为已经很久没有遇到一个能说上话的人了!谁见幽人独来往?孤鸿缥缈影。”

  张爱玲不说话,沉默是她抵御的武器。胡兰成看着她,动情地说:“况且,我又想到我就要回南京了!我走了就算想来攀你的楼,也不能像现在这样任性!我从来没有那么急着要跟谁说话!我是草墩子上一坐坐一天,可以不跟谁玩也不说一句话的孩子!这几年又总是因为说话惹麻烦,就更不爱说!你问我为什么这样要来,我竟然可以胡涂到连理由都不必想。我只是每天早上一起来就精神抖擞的要来见你,能说上两句话都好!今天又觉得连不说话也好!好事就该是这样感天应地的,不需要人来编排道理,也不该有委屈。你信里有委屈,我更要来!”

  张爱玲听了这话,焉能无动于衷,就抱怨说:“你让我生苦恼,我本来晴天无事的……”胡兰成问她苦恼什么,张爱玲语气激烈地反问不该苦恼吗?他其实很明白,但他不愿往那里钻,他觉得这里有更无价的东西在。

  胡兰成话锋一转突然问:"太平洋战争的时候我在南京刚卸去法治局长,你在哪里?"

  张爱玲茫茫然瞥了他一眼说:"在香港。"

  "往前推五年,我在香港的蔚蓝书店给报纸写社论,那时候你在哪里?"

  "上海。"

  "那八·一三"的时候我在上海,你在哪里?"

  张爱玲的心微微地抽搐着低声说:"被我父亲关在一间黑屋子里!"痛苦的记忆,以为已经遥远了,忽然一刹那回到眼前,她必须更纹丝不动才能忍住那旧伤复发的痛。她回答得那样不带痕迹。

  "为什么?"

  "不让我念书!我差一点也就病死了!"

  胡兰成看着她,他坐到她面前说:"两个月前你坐在这窗前看月亮,我坐在牢里写遗书,也有死的准备!可是现在,我在这里,你在这里!一个上海有几百万人,中国还有四万万人!我们在这里!我没有苦恼,我只想放声唱歌!"胡兰成说得这样平直清静,张爱玲肃然抬头看着他,他的脸相端庄敬重,她身体内有些东西在酥软,在流淌,在蓄势待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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