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晓风经典散文集,庭院深深

——生活是一篇赋,萧索的由绚丽而下跌的令人悯然的长门赋

        庭院深深深几许?杨柳堆烟,帘幕无重数。曾经鲜花著锦烈火烹油的赵家大院,如今只剩下古老斑驳的旧墙。昔日的青砖黛瓦,雕花窗棂,如今已是摇摇欲坠,褪色飘零,还有那漫天的迷离衰草,都缄默无语,静看世间变化,人世轮回。昨日的辉煌,如今已成为人们记忆中的尘埃。繁华落尽,洗尽铅华,或许这才是历史的本真。

  生活是一篇赋,萧索的由绚丽而下跌的令人悯然的长门赋——  

巷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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巷底

巷底住着一个还没有上学的小女孩,因为脸特别红,让人还来不及辨识她的五官之前就先喜欢她了——当然,其实她的五官也挺周正美丽,但让人记得住的,却只有那一张红扑扑的小脸。

今日的赵家大院

永利402com官方网站,  巷底住着一个还没有上学的小女孩,因为脸特别红,让人还来不及辨识她的五官之前就先喜欢她了——当然,其实她的五官也挺周正美丽,但让人记得住的,却只有那一张红扑扑的小脸。

不知道她有没有父母,只知道她是跟祖母住在一起的,使人吃惊的是那祖母出奇地丑,而且显然可以看出来,并不是由于老才丑的。她几乎没有鼻子,嘴是歪的,两只眼如果只是老眼昏花倒也罢了,她的还偏透着邪气的凶光。

      姥姥住的院子很深,潮湿阴冷,就是旧时的“赵家大院”。只有在晴天午后,阳光才会偶尔光顾一下,便匆匆遁去。那个深深的老宅院里,除了姥姥,还住着一家四口——儿子,儿媳,婆婆,和孙女。

  不知道她有没有父母,只知道她是跟祖母住在一起的,使人吃惊的是那祖母出奇地丑,而且显然可以看出来,并不是由于老才丑的。她几乎没有鼻子,嘴是歪的,两只眼如果只是老眼昏花倒也罢了,她的还偏透着邪气的凶光。

她人矮,显得叉着脚走路的两条腿分外碍眼,我也不知道她怎么受的,她已经走了快一辈子的路了,却是永远分别是一只脚向东,一只脚朝西。

        那家的儿媳已是人到中年。看到她,总是想起《白毛女》中的喜儿,受尽“压迫”与欺凌。她的目光是呆滞的,如祥林嫂般,没有神采,从我认识她起就是那样。头发凌乱而随意地捆在脑后,用不知从哪里找来的细铁丝缠绕着,兀自耷拉在脑后,像秋日里村路旁的狗尾巴草。她的衣服总是很艳丽,如一条彩虹,不知是婆婆从哪里讨来的,裤管常常长短不一,还有脚上的那双鞋,总是脏兮兮的,就是连鞋带也是颜色各异。

  她人矮,显得叉着脚走路的两条腿分外碍眼,我也不知道她怎么受的,她已经走了快一辈子的路了,却是永远分别是一只脚向东,一只脚朝西。

她当日做些什么,我不知道,印象里好像她总在生火,用一只老式的炉子,摆在门口当风处,劈里拍拉的扇着,嘴里不干不净的咒着。她的一张块皱的脸模糊地隔在烟幕之后,一双火眼金睛却暴露得可以直破烟雾的迷阵,在冷湿的落雨的黄昏,行人会在猛然间以为自己己走入邪恶的黄雾——在某个毒瘴四腾的沼泽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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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她当日做些什么,我不知道,印象里好像她总在生火,用一只老式的炉子,摆在门口当风处,劈里拍拉的扇着,嘴里不干不净的咒着。她的一张块皱的脸模糊地隔在烟幕之后,一双火眼金睛却暴露得可以直破烟雾的迷阵,在冷湿的落雨的黄昏,行人会在猛然间以为自己己走入邪恶的黄雾——在某个毒瘴四腾的沼泽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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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墙斑驳,瓦片摇摇欲坠

  她们就那样日复一日地住在巷底的违章建筑里,小女孩的红颊日复一日的盛开,老太婆的脸像经冬的风鸡日复一日的干缩,炉子日复一日的像口魔缸似的冒着张牙舞爪的浓烟。

她们就那样日复一日地住在巷底的违章建筑里,小女孩的红颊日复一日的盛开,老太婆的脸像经冬的风鸡日复一日的干缩,炉子日复一日的像口魔缸似的冒着张牙舞爪的浓烟。

        她跟婆婆住在一起。使人惊异的是,她婆婆出奇的丑,而且显然可以看出来,并不是由于老才丑的。她几乎没有鼻子,嘴是歪的,两只眼睛老眼昏花倒也罢了,可偏偏流露着邪恶的凶光。她人高大,走路总是一瘸一拐,岔着脚走路的两条腿分外显眼,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受的,她走了一辈子的路,却是永远的一只脚向东,一只脚向西。

  ——这不就是生活吗?一些稚拙的美,一些惊人的丑,以一种牢不可分的天长地久的姿态栖居的某个深深的巷底。

——这不就是生活吗?一些稚拙的美,一些惊人的丑,以一种牢不可分的天长地久的姿态栖居的某个深深的巷底。

      印象中,她俩总是在吵架,婆婆喜欢双管齐下,打骂交加,美其名曰“调教儿媳”,让儿媳“懂规矩”。原本低眉顺眼、懦弱温顺的儿媳,在她长期的“言传身教”之下,学会了吵嘴,她虽然没有文化,但是现在吵架可以连用好几个成语、俗语了,而且口若悬河,滔滔不绝。甚至偶尔还会“教训”一下婆婆,让她乖乖闭嘴。可叹老太婆年岁日高,身手已不复当年,只得一面缴械投降,一面声嘶力竭地大喊“想我当年……”“翻身的奴才比原本的主子更可怕”,可谓真理。

糯糬车

      印象中,婆婆总是骂骂咧咧,儿媳总是在生火。那是一只老式的炉子,摆在厨房门口当风处,拿一把济公式的大蒲扇噼里啪啦地扇着,婆婆嘴里不干不净地咒骂着。她的一张满是褶皱的脸模糊地隔在烟雾之后,那双眼睛却可以穿透烟雾,直射出令人不寒而栗的凶光。        还有那个小女孩儿,算不得漂亮,倒也模样端正,脸总是红扑扑的,终日忙来忙去,任凭大人们的驱使,她就这样,在上辈人“战争”的夹缝中生存着,瑟缩着。

不知在什么时候,由什么人,补造了"糯""糬"两个字。(武则天也不过造了十九个字啊!)

      他们就那样,日复一日住在古老的院中,他们依旧骂着,吵着,她的头发照样日复一日地兀自凌乱,婆婆的脸如风干的乌鸡日复一日地干瘪瑟缩,小女孩的脸颊日复一日地绽放着,至于那个炉子,仍旧日复一日张牙舞爪冒着浓烟……

曾有一个古代的诗人,吃了重阳节登高必吃的"糕",却不敢把"糕"字放进诗篇。"《诗经》里没有用过'糕'字啊,"他分辨道,"我怎么能冒然把'糕'字放在诗里去呢?"

        这不就是生活吗?一些惊人的丑,一些明亮的美,如影随形,相伴相生,以一种天长地久的姿态,栖居在这深远而阴冷的庭院……

正统的文人有一种可笑而又可敬的执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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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老百姓全然不管这一回事,他们高兴的时候就造字,而且显然也很懂得"形声"跟"会意"的造字原则。

古树凄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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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喜欢"糯糬"这两个字,看来有一种原始的毛毵毵的感觉。我喜欢"糯糬",虽然它的可口是一种没有性格的可口。

我喜欢糯糬车,我形容不来那种载满了柔软、甜密、香腻的小车怎样在孩子群中贩卖欢乐。糯糬似乎只卖给孩子,当然有时也卖给老人——只是最后不免仍然到了孩子手上。

我真正最喜欢的还是糯糬车的节奏,不知为什么,所有的糯糬车都用他们这一行自己的音乐,正像修伞的敲铁片,卖馄饨的敲碗,卖蕃薯的摇竹筒,都备有一种单高而粗糙的美感

糯糬车用的"乐器"是一个转轮,轮子转动处带起一上一下的两根铁杆,碰得此起彼落的"空""空"地响,不知是不是用来象征一种古老的舂米的音乐。讲究的小贩在两根铁杆上顶着布袋娃娃,故事中的英雄和美人,便一起一落地随着转轮而轮回起来了。

铁杆轮流下撞的速度不太相同,但大致是一秒钟响二次,或者四次。这根起来那根就下去;那根起来,这根就下去。并且也说不上大起大落,永远在巴掌大的天地里沉浮。沉下去的不过沉一个巴掌,升上去的亦然。

跟着糯糬车走,最后会感到自己走入一种寒栗的悸怖。陈旧的生锈的铁杆上悬着某些知名的和不知名的帝王将相,某些存在的或不存在的后妃美女,以一种绝情的速度彼此消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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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广漠的人海中重复着一代与一代之间毫无分别的乍起乍落的命运,难道这不就是生活?以最简单的节奏叠映着占卜者口中的"凶"、"吉"、"悔"、"咎"。滴答之间,跃起落下,许多生死祸福便已告完成。

无论什么时候,看到糯糬车,我总忍不住地尾随而怅望。

食橘者

冬天的下午,太阳以漠然的神气遥遥地笼罩着大地,像某些曾经蔓烧过一夏的眼睛,现在却混然遗忘了。

有一个老人背着人行道而坐,仿佛已跳出了杂沓的脚步的轮回,他淡淡地坐在一片淡淡的阳光里。

那老人低着头,很专心地用一只小刀在割橘子皮。那是"碰柑"处的橘子,皮很松,可以轻易地用手剥开,他却不知为什么拿着一把刀工工整整地划着,像个石匠。

每个橘子他照例要划四刀,然后依着刀痕撕开,橘子皮在他手上盛美如一朵十字科的花。他把橘肉一瓣瓣取下,仔细地摘掉筋络,慢慢地一瓣瓣地吃,吃完了,便不急不徐地拿出另一个来,耐心地把所有的手续再重复一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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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下午,他就那样认真地吃着一瓣一瓣的橘子,参禅似的凝止在一种不可思议的安静里。

难道这不就是生活吗?太阳割切着四季,四季割切着老人,老人无言地割切着一只只浑圆柔润的橘子。想象中那老人的冬天似乎永远过不完,似乎他一直还坐在那灰扑扑的街角,一丝不苟地,以一种玄学家执迷的格物精神,细味那些神秘的金汁溢涨的橘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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